在高石坎林场,罗运仙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一棵树,不是松树,像极了一棵垂柳,垂头,再垂头,弯腰,再弯腰,直到弯曲至根部,低到泥土的高度。身体弯曲而谦卑,那是在叩拜自然,叩拜阳光,叩拜土地。
每年冬天,深山里的人早习以为常。在低矮昏暗的木房子里,罗运仙坐在土灶前烤火。火势强劲,热力充足,火炭明朗持久。她的面目已经老得和四周的木板壁一样,长年累月受劳苦的、贫寒的、孤寂的烟熏火燎,显得陈旧灰暗,沉默和厚道,拥有人在世上时留在时间之上的倒影。这是高石坎护林人所呈现的生活姿势和生命态度。
“山中无甲子,寒尽不知年”。罗运仙尽管八十八岁了,依旧坐姿端庄,衣着得体。她双手搁在膝盖上,蝴蝶一样长着醒目的老年斑,呈现时间冷酷的美。只有老人才有将记忆皱褶展开的力量,才能在时光的隧道里找到微弱亮光,直到探到所有事情的起点。
很多时候,我们面对一片森林,人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融入它的神秘和诗意里。森林像极了一个巨大的教场,生的路径,死的归途,在这里清晰,又在这里模糊。人,出没于森林,来自生命源头的自然属性亦如山风溪流,轻轻呼唤人的心灵皈依。心灵和性情都被森林的强大和深邃所涵盖和消融。每天巡山,风雨无阻。灌木,小路像迷宫在森林里布局,预言和真知都藏在了自然里。在罗运仙的眼里,山岭的轮廓是弯曲的,藤条是弯曲的,溪流是弯曲的,天穹是弯曲的,野兔背部的漩涡也是弯曲的,仿佛能兜住来自远古的晨昏和霞光。她在森林赐予的生活和岁月里边穿行,让无数的树、叶、草、花把她娇小的身躯包围起来,这倒也平添了一些乐趣。这是一些美好的时辰,美好的寂静,容易让罗运仙记住和怀念。
在几十年的护林岁月里,感应天地秩序和四季轮回,罗运仙仿佛能听见每一个自然生命的吟唱,听见上苍留在所有生命里的余音袅袅。长期以来,她说不出这种聆听的奇妙,但她尊崇于来自草木生命磁场的吸附,像被授命了一样,干着诸如种树、捡柴、披荆斩棘等类似的活儿。往往,哲理被一些朴素的沉默的草木所明示,人的灵性体现在某一瞬间的顿悟里。
罗运仙当然是十分喜欢这片森林,她想起自己孩子的那些童稚言行,内心便是甜美起来,调配着寂静、和谐的耕种生活。
看着高石坎七塆八岭、苍茫广阔的林场,罗运仙的内心是丰满和沉实的。无需明白和讲述高深的道理,如果大地是一张斑斓的纸,这林余莽莽、绿浪滚滚的山山岭岭,就是她以一个女人柔和的心性和多年的寂静,剪裁出的一幅剪纸,喜庆地张贴在大自然的窗户上。草木、虫兽、清风等等共赴节日般的乐园,仿佛将人的现实和理想设置在了高石坎的美的图案上。站在时间的远处,老年的罗运仙看着高石坎,看到了人与自然和平共处的生活,看到深藏于这种生活里的幸福和安慰,看到了人置身于自己之中时阳光对他的种种恩惠。当然,几十年的护林工作,她也将那些现实之中骚动不安的、带着野心和邪恶的人物排斥在画境之外。
“岁深树成就,曲直可轮辕”唐代诗人元稹说的这场景,从来与一个大山深处识字不多的女人无关。有一天,也同样是这几个年轻的护林员,他们高高托起丈夫的棺木,朝着林场深处走去,运仙跟在后面,默默地,仿佛依旧是踩着丈夫周宏权的脚印在走……
《诗经》:“十亩之间兮,桑者闲闲兮,行与子还兮。”护林员罗运仙依旧与儿孙们分开,独自留在高石坎林场。我们仍能从这样一些人的种种经历中感到某种品质蕴藏的巨大能量,感到由时间堆砌的体积中凝聚着的热情。但是罗运仙在高石坎并不需要更深的思索,她曾从土地里获取粮食,也曾在野花盛开的山野上获取爱情,她的世界宁静有序,痛很清晰,爱恨也简单纯粹。
天地苍茫,山风劲吹,偌大的林场,一点也不吵闹。寂静生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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